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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业地活着

专业地活着 

----《客体关系家庭治疗》中文版推荐序 

人活着为了什么,或者说一个人从事各种活动的动力是什么,是精神分析这门学问研究和试图回答的问题,它因此也叫心理动力学。一百多年过去,通过无数勇敢而智慧的人的探索,对这个问题的回答,已经相当圆满了。

1900年前后,“始作俑者”弗洛伊德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:人活着,是为了满足与生俱来的性驱力和攻击驱力的需要。这在当时是石破天惊的理论,也是人类的理智之光首次照入自己以生物学为基础的、非理性的精神深处。从此以后,无论什么关于人性的看法,如果不落脚到这两个驱力层面,就算不上深刻。

大约到了20世纪30年代,以克莱茵为首的精神分析师们开始从另外一个角度回答这个问题。与弗洛伊德有些不同的是,克莱茵们的回答来自对婴儿和儿童的大量的临床观察,而弗洛伊德的观察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相当有限。克莱茵们的回答是:人活着,是为了寻求客体或者客体的回应。简单的一句话,奠定了精神分析客体关系理论的基础,也制造了经典精神分析和现代精神分析的分水岭。

客体(object),即对一个人人格成长产生过巨大作用的“重要他者”。跟其它精神分析术语一样,客体这个词汇,也是弗洛伊德最先使用的。但他并没有把它太当回事儿,或者说,他只是把它当成了二级词汇,他的一级词汇是性驱力。弗洛伊德认为,对于一个人(即主体,subject)来说,投注力比多是第一重要的,而客体不过是力比多投注的对象而已。很显然,这个观点既把作为主体的人贬低成了纯粹的生物学能量的携带者,又把作为客体的他者贬低成了能量指向的靶子。所以严格说来,弗洛伊德只能算是生理学取向的心理学家,而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心理学家。而在客体关系学派者的目光下,客体是主体存在的理由和证据:因为有你活着,所以我才需要活着;因为你活着,我才知道我正在活着。貌似简单的变化,把主客体双方都升级到了人的存在的水平。

尽管克莱茵们声称自己是弗洛伊德的追随者,但她们却革命性地把弗洛伊德的二级词汇“客体”,上升到了一级词汇的水平。在现代精神分析领域里,或者在一切呈现和分析人性的艺术作品和科学研究里,你如果不能从客体或者客体关系层面来理解一个人,那你就并没有真正深刻而完整地理解他或者她。

性格决定命运。客体关系理论认为,性格是被早年的关系决定的,更具体地说,是被幼年时跟母亲的关系决定的,所以,一个人的母亲,就是他的命运。这就是我们爱我们的母亲的原因,因为她们如此重要;这也可能变成我们恨我们的母亲的原因,因为她们对我们过于重要,重要到我们经常无力成为自己。

我的大学同学朱少纯,现在生活在美国波士顿。他曾经是精神分析的痴迷者,现在是哈佛大学精神病遗传学方面的专家。少纯在当地开了一家中餐馆,曾请过弗洛伊德的外孙女索菲·弗洛伊德女士去吃饭,享受地道中国美食的同时,当然要聊聊精神分析。少纯问过索菲,你如何看待经典的和现代的精神分析的区别。索菲说:客体关系理论比我外公的内驱力理论,要更好一些。我相信这代表了弗洛伊德家族的声音,这增加了我对这个家族已有的敬重。弗洛伊德当年就是靠“造反”起家的,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的后人们,当然不应该反感任何创新的、甚至革命性的理论与实践。

不过,比克莱茵更晚一些的精神分析师们,有很多是整合派的理论家,如现在还活着的奥托·肯伯格。整合的意思是,把驱力理论和客体关系理论融为一体。本书书名虽然包含“客体关系”四字,但书中却常常提到驱力以及跟驱力息息相关的心理防御机制。从这点看。弗洛伊德并没有过时,甚至几乎可以肯定地说,只要人的一部分是生物学的存在,他就永远不会过时;弗洛伊德并不是错了,只是不全面而已。

精神分析诞生一百多年来,为人类了解自身做出了重大贡献,我更愿意说是最大贡献。在无数临床和科研的基础之上,它让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心理问题(当然也包括很多的身体问题)是怎么来的,同时也告诉了我们如何避免和如何解决。很多人在面临心理问题时求助于一些年龄超过千岁的传统方式,会有一些效果,但并不会有太好的效果:毕竟,它们是在人类童年时期,在整个的科学知识和技术水平都很落后的大的背景下的产物。没有任何知识可以超越时代的局限,精神分析也不会,所以才有古典和现代之分;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环境的限制,弗洛伊德也不能,所以才有后来的克莱茵、科胡特。

在无聊的学派分类里面,客体关系和家庭治疗属于两个专业领域。之所以说学派分类无聊,是因为这样的分类过于强调学派之间的差异,而忽略它们之间的相同之处。这本叫做《客体关系家庭治疗》的书,反其道而行之,把两个学派整合到了一起。仅仅是书名,就散发出了消融纷争、大气包容的肚量和气概。细读这本书,你就会发现,客体关系和家庭治疗都是在关注一个东西:身处亲密关系之中的人的爱恨情仇。

我是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精神分析专业委员会的秘书长,因为诸如此类的头衔,也因为自己知识的狭窄,经常被他人认定为精神分析学派的“死硬分子”。但这的确是一个误解。我是因为只懂点精神分析,才只讲精神分析的;这并不表示我反对其他学派。我经常在公共场合说的一个看法就是:在中国,系统式家庭治疗、结构式家庭治疗,以及本书涉及的客体关系家庭治疗,理应有比纯粹个别精神分析治疗更好的发展前途。

去年初,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家庭治疗学组理事长陈向一医生突然通知我,我被选为该学组常务理事。那一瞬间,我几近精神分裂,真切地觉察到了学派之别在我心中扎根竟然如此之深。但很快就放松了,理解了此事对我的治疗意义以及陈理事长的深谋远虑,也看到了包括所有学派的整个专业领域的和谐前景。所以短时间混乱之后,我问陈理事长:我到底在哪边算卧底的?他的回答迅速而简洁:精神分析。

十多年前,德国资深人本主义治疗师巴梦吉博士对我说:只有在你们中国,各个学派的治疗师才能一起讨论同一个案例。我知道这是因为她爱我们,才说得如此夸张。但我也知道,我们的老祖宗,的确没有因为观点差别而大动干戈;而且我还知道,“一切有为法,皆梦幻泡影。”

翻译此书的童俊博士,是我多年的朋友。十多年来,她不间断地工作在精神科和心理治疗的专业领域,参加过很多学派的培训与教学。如此跨越的背景,也许就是她翻译此书的原因。相信这本书的出版,既有利于中国整个心本书的译者童俊医生是我多年的朋友。她的敬业精神和专业水平,一直让我非常崇敬。童俊的专业背景比我广博,既受过系统的家庭治疗训练,又有深厚的精神分析理论基础,更有十几年不间断的个别治疗、小组治疗、家庭治疗和专业管理方面的实践经验。理治疗专业的发展,也有利于消除有些人尤其是从业者们内心的关于学派的“分别之心”。

活着,其实是一门专业,每个人的专业。如果不学习点如何活着的专业知识,就会像那些业余地活着的人一样活着,给自己和他人制造很多灾难。读点《客体关系家庭治疗》这样的书,可以让你更加专业地活着。作为本书读者,你不必是心理治疗的专业人员,只需你是一个人。

更加专业地活着,其实很简单,就是能够让自己愉快,并且能够给他人带来愉快。

2012年2月28于云南和顺总兵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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