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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亡啊死亡

末日情结

几乎每一代活着的人,都会遭遇到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。

世界的产生和灭亡,跟一个人出生和死亡,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本不必那么惊慌。据推算,我们的宇宙产生于50亿年前的大爆炸,估计到下一次大爆炸,还有约50亿年的时间,这个时间的长度,对现在还活着的任何个人,都没有任何实际威胁。

但是,每个个体,却面临着真实的死亡威胁。人生百年,三万来天的日子,屈指可数。要解决这个威胁,就必须有现实的办法。当然,这些办法,几乎无一不是自欺欺人。

相信世界末日的传说,是这类方法的一种。设定在某一个时刻,地球或者宇宙毁灭,可以湮灭自己独自一个人死去的事实。大家一起死,公平、壮美而且欢乐,全没有一个人赴死的孤独、恐惧和悲伤。这与其说是死亡,倒不如说是一次倾巢而出的旅游,其终点,不过是另一个大家还在一起的他乡,所以丝毫不必恐惧。

末日的来临,还可以满足现状正在活着的人的自恋。已经有成千上万代的人类在这个地球上活过了。以前所有的离开,都是部分人跟整体的离别,离开的人有着对还没离开的人的羡慕。但世界末日不一样,这是整个人类能够遇到的唯一一次完全的撤离。能够经历这样的事件本身,就表示“我”足够幸运。

作为个体的人,虽然死亡是铁定的未来,但具体哪天死以及如何死,却是未知之数。把玩这些,也是余味无穷的事情。关于末日的预言,可以满足我们对死亡的精确时间和具体方式的知道权,当我们知道这些有关死亡的具体数字时,就仿佛我们可以控制死亡,它就变得不那么可怕了。

人是唯一知道自己活着,也知道自己会死去的生物。这种意识范围的广阔,是喜还是悲呢?没有人知道准确的答案。

关于死亡的商机,绝不仅仅在出售寿衣、棺材和墓地。充斥新闻和购物网站的关于世界末日的商品,已经几乎穷尽了人类的想象力。金钱是大事情,但也是最小的事情。要钱不是问题,要命都可能不是问题,问题是要你的命加上灵魂。

从古至今就有威胁说,世界要毁灭,只有你信了某某尚在世的人物,完全服从他的意愿,放弃任何你自己的意志,你才能在世界末日获得拯救:不这样做的别人会死,而你不会,因为你信了他。

我们无从知道信了的和不信的人死后到底去了何方,生活的如何。但我们经过无数劫难之后可以确信的一条真理是:凡是想毁坏我们今生的生活,要我们今生不计代价地仅仅是为了来生的幸福的言论,以及用末世威胁我们以服从他人意志的言论,都是欺骗。

个人的死亡,被放大为世界的末日,是一场超越死亡的娱乐,而且也许是终极娱乐。低于这一娱乐境界的,是另外一些日常的事件,这包括追求无限的权利、幸福和荣誉,过度沉溺于自己的梦想,不计代价地获取知识,等等。凡是无视死亡的人,都是在吸食麻醉心灵的毒品。

谈论死亡,跟谈论活着是一回事。其实,死亡是朋友;它告诉我们关于一切事物的轻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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